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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吉望着他,露出受伤的表情,连云滋又在他被打到的地方安慰地摸一摸。
长这么大,陈吉早无师自通一种屏蔽他人眼光的能力。那么糟糕的身世与经历,如果有一点点在意背后的谣言、饱含恶意的议论,都很难顺利地成长到今天。
昨天晚上,车子严严实实挂了遮阳帘,几乎没出什么声音,旁边也没人经过,外面远远地又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想,归根到底,连云滋是不想要被别人知道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而他当着付桐和年轻女生的面,接过连云滋,做出过分亲密的举动时,确实带有宣示的故意。
他是想,单身的男女,在成年人的集体里面,总容易被盯上,被当做资源,或者传一些无中生有的绯闻。要看到连云滋被其他人撮合或被殷勤地追求,和同性异性多亲近一些,尤其还是喝酒之后,他实在受不了,嫉妒心燃烧一切。
那时候,连云滋喝多了,他自己也头脑发热,没有帮忙遮掩,而且还更大胆。
可陈吉也知道,不管他做什么,连云滋不会认真地责怪他。
但是闷闷不乐还是很明显,于是他提议去花十块钱买一包玉米粒,让连云滋喂鸽子玩。
小时候做不了的许多事,现在都轻而易举可以做,小时候恨不得紧紧抓在手心的人,现在也在身边,本来应该很开心才对。
广场的鸽子不怕人,见人手上有食物,纷纷聚集过来,甚至落到肩上等待投喂。陈吉和连云滋蹲在一起,打开包装袋,白鸽挥舞翅膀,围着他们两个人翩飞,呈现环绕之势,扇动出扑簌簌凌乱的风声。
簇拥之下,很容易觉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主角,陈吉拈出来玉米粒,放在连云滋摊开的掌心上,让鸟伸头来啄。
几只鸟争抢着,几乎扑着翅膀打起来,占据上风的鸟嘴笃笃地在连云滋手心戳动,让他发痒,但还是没有笑,一粒粒喂完了,鸽子还意犹未尽,在地上扑他的膝盖,他却拍拍手站起来,对陈吉说想回家了。
第二天,连云滋依然没去上班,起来很晚,早餐吃了小半碗粥,吃完又回到床上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陈吉收拾好碗筷,打电话跟今天约了拍摄的客户道歉,退了定金、赔偿违约金,回卧室跟连云滋一起躺,渐渐意识到事情严重,但不知道要怎么补救。
第三天,第四天,付桐打电话来问连云滋好点没有,什么时候来上班,连云滋沉默,跟他说:“想了几天,还是想辞职,过几天我回去交接工作。”
陈吉慢慢翻身坐起来,看着连云滋讲完这一句后再闭口不言,对面絮絮叨叨许多,最后跟他说,给他放两周假,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要草率地做重要决定。
连云滋挂了电话,又躺回去,拉住陈吉的手,手心冰凉的,但是出了很多汗。
很多时候,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说更多话,连云滋没有力气反思自己的固执、玻璃心、面对特定事物而显示出的软弱,只要陈吉陪着他,除了喂狗,都不放人走,两人裹在一起挨饿。
陈吉没有想到,这一关真的这么难过。
躺在床上,什么也不能干,他漫无边际地胡乱想,回想连云滋是怎么答应跟自己在一起的,心惊胆战地记起来了是自己以死相逼的“战果”。
这时候,他不敢再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而且,他不怀疑连云滋珍贵的爱,只是爱如果需要藏起来,是不是就没那么实在?他也知道自己要得很极端,可是不极端,一颗心总是辗转难安。
连云滋也没有怨他,甚至能想到是自己喝酒失态在先,只是情绪低落,时而昏昏欲睡,把脸埋在陈吉颈窝,安静而温顺,不像要离开的样子。
陈吉小心翼翼地把人抱紧了,用很大力,怀里人也没被挤压出声。
夜里,连云滋吃了药再次沉沉睡去,陈吉给他掖好被子,下楼去遛狗。
阿祥几天没能出门,一到户外很激动,但向前撒欢奔跑几步,回头看陈吉,见主人情绪不佳,便慢下来,贴着陈吉裤腿走。
路过便利店,陈吉买了一打啤酒,一瓶龙舌兰,以前,宋山明也爱喝点烧酒,可是把他当小孩,不让他碰一点儿,长这么大,他不知道酒精吃起来什么味道。
遛完狗回家,他坐在客厅茶几前,把酒摆成一排,想看看这些玩意儿是不是真能浇愁,到底有没有用。
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下面,天光已经大亮,环顾室内,像被洗劫一样,瓶瓶罐罐滚落在地,立柜上放的相框、花瓶也倒下来,瘫成一堆无奈的碎片,昭示不寻常事情的发生。
等待见面
睁开眼时,阿祥趴在陈吉身边,一个劲舔他的脸。
他渐渐缓过神来,顾不上头痛,起身捞起狗,冲上楼去连云滋的卧室,打开门看到窗台上花盆也碎了,滚在地上一抔泥土,细小的花根都出露。
床上没有人,床下也没有,被子胡乱地卷着,拖鞋也不在。
他又飞身下楼,去沙发底下摸自己掉落的手机,充上电开机,几个哥的未接来电蹦出来,同时弹出几条新闻推送:塘城市远郊凌晨4时发生62级地震,主城区震感明显。
地震……
陈吉去查家里监控,看到凌晨就断了电,到现在设备仍是休眠状态,需要重新连接,中间的一段都是空白。
这一次的震中地带,就在尚宋山。
“我们这座山头风水不好,将来也许发生大的塌陷……”
阿威、宋清民、吴奶奶、张叔……陈吉的心被削去半截,双腿一片冰凉,而阿祥忽然在脚边扒他,叼给他看一张便签纸。
是连云滋给他留言,说已经赶赴震中地区,抢新闻、救人,出门太急没看见他人,叫他见到留言后回个消息。
但是打电话过去,一直打不通。
陈吉一刻不耽搁,一边给哥回电报平安,一边换鞋出门,小区空旷处聚集了许多迷茫的居民,有人抱着狗,有人披着被子席地而坐,都为突然发生的天灾惶恐着。
到了车库,停车位空无一物,果然车已经被连云滋开走了。
这一次,塘城市内受地震影响并不严重,按照现行标准建设的房屋都有一定的抗震设防烈度,被震落的大多是装饰性材料、花盆、瓦片、广告牌之类东西。
距离地震发生已经4小时,经过抢修,城内通讯、交通基本恢复正常,早间新闻报道主城区内暂无发现伤亡人员,而尚宋山附近部分乡镇受灾较严重,有一学校宿舍楼承重墙坍塌,目前救援队正在全力营救。
开往尚宋山的路受到交通管制,陈吉打车到了外围安置点,期间遇上一次余震,远远看到发生山上落石,已经将公路掩埋,出租车司机险些原路撤退,加价5倍车费才大着胆子继续向前开了一段。
安置点已经有不少人,不乏无法继续前进的媒体人员与直播车。陈吉到处问,有没有见到《新阅周报》的记者,问尚宋山上还有一个尚宋村,里面住着十几个老人,有没有救援队上山营救。
有人告诉他,《新阅》的人好像去了坍塌最严重的学校,通往尚宋村的路被掩断,已经有救援车去了,不知疏通得怎样。
学校,尚宋村,陈吉一个也去不了,安置点还有不少前来寻亲的人,交警与志愿者对他们一一劝返,其中不乏有情绪激动试图闯卡的寻亲者,都被值守人员强制阻拦,带到帐篷内暂时安置。
哭声、指挥声、救援车辘辘的轰鸣声、杂乱与齐整的脚步声,都极遥远,陈吉站在尘土飞扬的关卡旁,拼命朝里面张望,有个志愿者来宽慰他,说的什么他都听不见。
最后,志愿者看他身强力壮,又是本地人,问他愿不愿意也加入支援队伍,就在最大的安置点工作,灾区有任何消息,在这里能够尽快获知。
最后一句陈吉听得很清楚,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点头,机械地问:“我能做什么?”对方带着他去见领队,给他领一件红底黄字的志愿者马甲。
登记受灾群众、帮助伤员转运与物资发放、维持安置点秩序、协调在场的媒体记者……在进入关卡的登记簿上,他终于看到了连云滋的名字。
如果前两天,连云滋真的辞掉这份工作就好了。
世上有千千万万种行业,为什么连云滋偏偏做记者?陈吉不能控制自己的想法,回想过去的同时极其懊恼,为什么昨夜喝酒,为什么在连云滋说出辞职时没有积极鼓励,为什么早上宿醉,地震将整个人从沙发上震落地上都没有醒。
可是如果,现在是连云滋在这里,一定不会乱七八糟地想,任凭无用的情绪占据注意力。
整顿思绪,凭借过去的记忆,陈吉仔细地手绘了一份通往尚宋村的地图,标出最近的上山路,以及尚有村民居住的所有房屋。
地图交给救援人员,他迅速地投入下一项工作,搬运、清点物资,关照获救的小孩与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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