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五十六)李娃(1/1)

跑走完颜宗弼,却救得一车娘子。

大风骚扰,约摸天不遂人,注定不能此战斩金兀术的脑袋,岳飞自从军以来历经大小数百战,磨得心态沉稳,并不因此丧气,而且他生性仁厚,光明磊落,反而觉得救了人更好。

“往军营还有些路,委屈娘子们再坚持一阵。”

令人拿些随身的水囊来给她们用,此次到牛首山埋伏,抄的是近道小路,全军轻装简行,并未带多余的干粮,岳飞只能先给她们一些清水解渴,叫一名轻骑先回营告诉自己夫人准备水饭。

“多谢将军。”

南下的路行得艰辛,却不必再有当初北上时的绝望,朱琏相信盈歌,而众娘子相信她,渺茫的心愿竟真有一日得以实现,哪怕再苦些累些也值,没人抱怨,更没人肯落下。

岳飞瞧在眼里,心中也起一丝敬意,暗赞这些娘子有血性。

小道狭窄过不来马车,但看岳家军军容齐整,军纪严明,路上不必惶惶不安,担忧哪个军汉又来骚扰,朱琏虽然走得脚痛,心却踏实,她牵着柔嘉,正要蹚水过河,最前行进的岳飞忽然调转马头朝她们奔来。

“娘子,”离还有十几步便下马,岳飞一撩袍摆,快步走到朱琏面前,与她保持两步的距离,且叫她安心,叉手作礼,道:“前面河浅,蹚过去无妨,只是水冷,不知各位娘子是否会骑马,我牵几匹来好驼你们过去。”

军马无多,再说她们不到不能行进的程度,朱琏连忙婉拒,岳飞摆了摆手,说过了河再让她们走路,接着把自己的部将唤来,让他们把马让给朱琏她们暂时过河。

免让她们湿衣尴尬,众娘子知岳飞心意,都感激不尽。

“小娃娃,”交代好部下,岳飞看了看矮墩墩,抱着朱琏大腿,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柔嘉,蹲下身,尽量收敛粗犷的嗓子,对她笑了笑,“你跟我走怎么样?”

“不要”

怕生,尽管对方露着牙笑得和煦,憨憨厚厚,柔嘉还是摇了摇头,胆小地像只兔子,紧张地直往朱琏身后缩,不过模样可爱,岳飞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

“朱娘子,可放心把孩子托付给岳某?”

是看朱琏体力有些不支,她又坚强,所以换个方式帮她,朱琏晓得他好意,想了想,把柔嘉从身后拉朝前,温声细语地安慰,让她跟岳飞先走。

柔嘉仍是胆怯,从前在太子府中生活,没出过门,身边都是嬷嬷,没和别的成年男子接触过,难免害怕眼前高大威武的岳飞,岳飞却是耐心,竟从护甲里摸出两颗糖给她。

“我有个女儿,这是我留给她的。”

语气温柔,眼神软和,像是真见了自己女儿,柔嘉愣了愣,看看母亲,又看看岳飞,才伸手去拿,小小声声地说谢谢,岳飞笑笑,等她吃了糖,不这么怕生,再把她抱上马背。

连带金铃也这么哄,他负责一双大孩子,又把岳雷叫来,让他解开护心甲把最小的玉儿抱在前面,两人骑术精湛行得快,正好能把孩子们先送到军营里吃些东西。

柔嘉和金铃年纪虽然小,但也学过些马术,不害怕,岳飞张开粗壮的臂膀护住两个孩子,催马在山间疾行,两个孩子懵懵懂懂,并不知晓送她们去军营的到底是何许人物。

糖慢慢地化开,很甜。多年后,柔嘉常记起这糖,记起岳飞,这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征战半生,却并未得到一个像世俗话本里那样的圆满结局。

岳飞和岳雷驾驭二马飞驰入营时,李娃正在帐外晾晒衣裳,听着响动,见是岳飞和岳云,忙上前迎接,却见二人各带孩子,以为是他们捡的失落亲人的孩童。

“怎么这么抱孩子!”

金铃和柔嘉还好,玉儿叁岁不到,岳雷又没抱孩子的经验,勒得有点儿紧,把她憋得脸通红,直哭,李娃急忙把孩子抱来怀里哄,瞧她只比银瓶大些,更是怜爱。

“父亲。”

安娘出来迎接父亲,两颊飞一朵红晕,显然高兴,岳飞绽开笑,摸出剩下的糖给她,安娘收着,转身把玉儿抱下。李娃腾出手,忙看金铃和柔嘉的情形,两孩子怯怯地叫她夫人,李娃一样抱了抱她们,慈爱如母,然后让人带她们去吃饭。

“她们是哪来的呀?”

询问岳飞孩子们的来历,岳飞握了握李娃的手,细细摩挲,他不急回答夫人的疑问,待周围人走开,他把李娃带到一处僻静些的地方,道:“最大的那个是朱皇后的女儿,柔嘉公主,另两个是太上皇的孩子。”

“什么?”

李娃吃惊,她出于民间,对哪个皇后,哪个贵妃都不了解,连名儿也不曾记得,但靖康变毕竟惨烈,她听岳飞讲过二帝家眷全被掳去了北面,“她们竟活着?”

“嗯,那帮金贼将她们丢下了。”

悄然将完颜什古的话抹去,岳飞心细,怕此言往后对朱琏等不利,索性只自己知道罢,他之前已问询过朱琏等人,如实把她们身份对李娃说了。

不是皇后宫妃,便是公主,若放靖康前,倒都是贵娘子,可如今官家已换,她们被救回来,原先身份不免显出尴尬,李娃思忖良久,照实说道:“我们该怎么办呢?送回宫去?”

“若是公主,”与李娃所虑相同,岳飞说,“送回无妨,她们与今上有血脉联系,侥幸回来,大可留在宫里生活,往后挑一门好亲事也容易,可若是皇后”

赵桓尚被蛮贼拘在北面,朱琏无依无靠,有前皇后的身份压着,没法再嫁,留宫里又尴尬,岳飞不爱琢磨朝堂里那些腌臜事,但隐约觉得朱琏不会受官家的待见。

这心思多少杂着不敬,单同李娃提一提而已,却恐怕是事实。

皇后如此,宫妃们也差不多的处境,李娃心中叹息,世道不易,女子艰难,她深有感触,对素昧谋面的朱琏等人平添同情,想了想,对丈夫道:“她们是否愿意隐姓埋名在民间生活?”

“我没问。”

“若是愿意就好办了,我可想想有何好去处,为她们引荐。”

余晖西沉,朱琏她们才到军营。孩子们吃过饭,由岳安娘领去休息,她是岳飞的长女,说话温温柔柔,很快把孩子们哄睡。

李娃在帐外,穿身素衣,手中拿鞭,严厉责问一个冒犯军规,私抢良妇的下级兵士,那人梗着脖子不服,并无人围观求情,朱琏好奇,不由往那头望。

隐约听见传来的声音,腔调沉稳,字字铿锵有力,李娃义正词严,骂那军头不知廉耻,心胸狭隘,竟以卑劣手段胁迫良家妇委身于他,不从便将人家父母打伤,实在猪狗不如。

有证人在,那军头很快被李娃驳得无话可说,几番盘问,终究顶不住她的斥责吐露实情,证人,伤者,及受害娘子的血书相互印证,确实再无隐情,李娃执行军规,令人将他拖下去杖一百,另将他所有的军俸都赔偿给苦主。

朱琏在旁看得惊奇,猜测是岳飞的夫人,暗赞她行事果决。

那头还未完事,这头冒出个男子,约摸是才通过考核,领到军服的新兵,不太熟悉哪门哪路,抱着盔帽和衣裳在营里乱走,突然望见朱琏等娘子,眼睛一亮,立时朝她们奔来。

众娘子都看李娃看得出神,等发觉男子靠近,人已经快到跟前了,瞧他五大叁粗,两条臂膀雄壮,络腮胡须,面黑,一双豹眼,浑身透着粗野,给吓一跳,连忙往后躲。

五嫂正站在朱琏旁,反应快,立即把朱琏和其他娘子拦在身后,正待出声求助,忽见那男子将衣裳丢开,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热泪盈眶。

“恩姐,可叫小弟找得好苦!”

“你是——”

男子邋遢,胡须和头发都养老长,五嫂一时瞧不出,仔细辨认,惊喜道:“是泽弟?”

竟是在汴京时的故人,五嫂慌忙将他拉起,向众娘子解释他是自己认的干兄弟,能与亲友重遇,二人喜不自胜,一块儿到别处说话,这时李娃过来,招呼她们进营帐休息。

她是个利落娘子,心地淳厚,虽是初见诸位娘子,却坦诚相待,朱琏观她举止,越发笃定自己判断。李娃有意询问朱琏以后的打算,是以将她带去自己的住处。

恰好岳飞也在,朱琏见时机难得,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对二人郑重一拜,将赵宛媞托付的书信呈给岳飞。

“信中所写乃帝姬心血,恳请将军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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