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一十二)坦白(1/1)
与朱琏重逢,从她嘴里听来的许多消息,越发压实了赵宛媞的“蠢”。
“福金,”李清照瞧赵宛媞呆滞,眼目空洞,怕她又受打击,忧思过度至于神伤,忙握住她的手,细声细语地安慰,“你先莫急,难保,呃,难保是官家受了什么挑唆。”
朱琏一行人随李娃去杭州安顿,她身份敏感,带着柔嘉到镖局以后,足不出户,若非此事闹得重大欢腾,满街卖归宋糕,归宋饼,她还不晓得赵宛媞要被送回来。当时觉得奇怪,但毕竟是帝姬,而且朱琏老听赵宛媞说九哥的好,以为手足情深,那么迎她回宫也寻常。
路上停留的时候,听茶馆说书人讲得兴起:茂德帝姬还未到杭州,圣旨已去了,封福德长公主。
“我其实不太清楚。”
李清照朝她暗示,朱琏也心疼赵宛媞,连忙顺着说:“福金,我看居士说得有理,兴许真是误会,分别久,你与他又不是时时待一处,他有些糊涂也难怪。”
“是啊,阿姐,九哥重情重义,他,他肯定是不知情。”
见姐姐伤感,赵富金跟着劝,三人围着赵宛媞,忧心忡忡,不停说好话宽慰她,李清照甚至要回临安找找遗留的人脉,送陈情书给官家,揭发那假帝姬的面目。
“他并非错认。”
出乎三人意料,赵宛媞格外平静,既没掉泪,也没歇斯底里,连埋怨也不曾有,除了方才稍微神游,面色始终淡漠,说话仍四平八稳,仿佛落进耳中的是别人的事。
“他不想让我回宫。”
假的如何,只要不是她便好,乞儿去他面前自称茂德帝姬,赵构也会信,乐滋滋封公主,赵宛媞不抱任何憧憬,心冷了,剥去盲目的幻想后,残酷的真相早摆在眼前。
路途拖延的车队,密诏,以及莫名栽她头上的罪名,赵宛媞已看清九哥的虚伪,阴险和软弱,她不在意,反而为自己能活松了口气。
阿鸢是对的。
念及完颜什古,又勾动心伤,她已走了好几天,不知是否安好,赵宛媞鼻酸,忍了忍兜涌上来的泪意,对朱琏笑笑,问:“嫂嫂,你来蒙山是何打算?”
“我等盈歌。”
南下之前,盈歌与朱琏约好,一定会来找她。朱琏全然相信自己的爱人,来蒙山是祁云裳的安排,说好打探消息,“我和柔嘉都会等她。”
一年也好,三年也罢,八年十年也不悔,此生她只要盈歌。
眼里分明有泪,朱琏却仍坚定,她的心她的人都已经属于盈歌,矢志不渝,赵宛媞看着她,突然想起那天完颜什古跪着求她原谅的样子,心一痛,藏在袖里的手攥紧,指尖冰凉。
她对完颜什古从没有朱琏对盈歌一样的包容,谅解和耐心。
舌尖轻轻顶了顶上颚,尝出苦涩,在朱琏面前,赵宛媞自行惭秽,煎熬不住,勉强撑着和朱琏讲话,末了,劝她不要担忧,要富金陪她先去休息。
“居士,”等朱琏离开,赵宛媞脱力地靠进椅背,失神,仰望院子里高高的梧桐,风一吹,绿溶溶的叶片翻滚起浪,映出她心念的那人模样,赵宛媞呆呆看着,像自言自语,又像是扪心自问,“我待她是不是太残忍了?”
“福金,那不是你的错。”
即便受过完颜什古的恩,李清照也牢记她是金人,理智占据上风,既给她赤毒水蟾救命,就不再有亏欠,也不愿再多任何怜悯。
但她知赵宛媞对她生有情愫,身不由主,试图宽慰她,“完颜什古毕竟是大金的郡主,本性难移,残暴不仁,你待她已经够好,她才该对你谢罪。”
恩仇相抵,以后再无相欠。
“居士,你说,为什么一定要和金人打战呢?金人为什么一定要攻灭宋呢?”
仿佛没有听进李清照的话,一双漂亮的眸发红,干干的失去生机,赵宛媞哀戚地望着李清照,既无助又迷茫,像迷失在白雪封冻的荒原,瞧不见出路,一颗心遍体鳞伤。
“为什么?”
赵宛媞一遍遍地问自己,试图自渡,试图找到让自己释怀的理由,但她失败了,想到完颜什古,想到昔日种种,爱她,恨她,生了愧疚,痛得麻木,裹挟凄伤难舍难分。
“福金……”
靖康变后,家国沦落,兵荒马乱,李清照前半生幸福,人过中年,却连连遭遇波折,大起大落,可她仍然不知怎么回答赵宛媞。
“我不知道。”
能做的只有将赵宛媞轻轻揽在怀,李清照低低地安慰,说得苍白,可即使是她,也想不出动人的话语,赵宛媞突然哭了,呜咽着,断断续续地,第一次向李清照讲起东京遭破之后的事情,她们这些宫眷如何被金兵俘虏,被强制向北。
一桩桩一件件,俱是惨无人道的虐待和蹂躏。
把李清照的衣衫哭湿大半,这些事烙在心口太久,灼出焦黑的伤痕,赵宛媞含泪,字字啼血,李清照虽有过揣测,可事实仍比她想到更惨烈,听得她心惊肉跳。
“那你怎会和她在一起?”
同为女子,她能深刻感知到赵宛媞曾经所经受的侮辱和折磨,愤怒不已,也越发疑惑,如果这样,那她为何还对完颜什古愧疚!
“居士,没有阿鸢,我会死。”
完颜宗望暴毙,使她侥幸地逃过那晚的蹂躏,可如果没有完颜什古,她根本活不下来,更别说逃脱金人的魔爪。
“居士,”赵宛媞苦笑,“我爱她,可我从来没忘记我是宋人,我一定要回到大宋,她是金人的郡主,我和她绝无可能。”
“九哥派梁红玉来是为了找我,要接我去临安,要重新册封,要给我挑一户好人家,我可以回去亲人身边,我要劝九哥北上抗击金人把妹妹们接回来”
多么美好的憧憬啊,李清照却分明看见绝望,赵宛媞笑得凄惶,令人心颤,为什么知道赵构根本不想她回宫,为什么对朱琏带来的消息如此平静,她终于向李清照吐露实情。
“居士,九哥给梁红玉的密诏,是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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