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父(1/2)
何长歌赶到慈化的时候,见街道有行人走过,连忙问:“流沙门的人呢?”
行人一愣,轻声道:“已经被打退了。”
何长歌脸上露出喜色,又问:“那药王谷的人在哪儿驻留?”
行人指向客栈,却道:“姑娘若是要去救人,那快去吧。”
何长歌不解,又有一个猜测悬在心上,她奔向客栈,果见药王谷的弟子,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伤,有的甚至被砍断了手指,正捂着那处,手上全是血。但无论伤势如何,脸上都带着忧伤,想哭却忍着的表情。
“少谷主?”有人看向何长歌。
所有人都看向何长歌。
震惊,哀伤,同情,怜惜。
……
“你们,怎么都…站在这里啊?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啊。不是…不是把那群人打退了吗?你们,你们哭什么啊。任晓白,你怎么身上全是泥,不会打架的时候摔倒在地上了吧。哈哈…”
何长歌扯出一个笑,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手足无措的,开着玩笑。
“……少谷主…”
“……”何长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露出一丝脆弱。“我嬢嬢呢。”
“谷主在里面…”他们犹豫地看着她,带着悲凉的怜惜。
何长歌先是迈了一小步,脚如灌铅,耳晕目眩,心高高悬起,失控地蹦跳着。
然后,她跑了进去。
里面还有几个药王谷的弟子,手上端着盆,水是血色。
她进了厢房,看见何非鱼全身是血地躺在床上。肚子上一个血洞,只勉强止住了血。可那样还是太触目惊心了。
何长歌失声痛哭起来,“嬢嬢!”
她扑到床边,跪在地上,握住何非鱼的手。那只手冰凉无比,她本来就瘦,此刻却跟被吸干了营养的枯枝。
何非鱼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回握住她,可力道太轻太轻,几乎感觉不到。
“嬢嬢…嬢嬢…你别吓我!别吓我…”何长歌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何非鱼的手背上。“你说话呀,你看看我,听听我的声音,我是长歌,我来了,我来了…”
何非鱼的眼睛微微睁开,那双无神的眸子朝何长歌方向看去,像是想最后看清她的脸。可是她看不见,她从何长歌出生开始,就瞎了。瞎了十五年。她连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长歌…”她的声音很轻,似远方飘来,气若游丝。“你来了…好,好…”
“嬢嬢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药王谷,我给你疗伤,你——”肯定肯定有办法的吧?!
“长歌。”何非鱼打断她,声音忽然清晰了些。
像是回光返照。
她攥紧何长歌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里。“你听我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不!!”何长歌拼命摇头,眼泪剜她的心似的掉下来,一滴两滴。痛得她头晕眼花。“你不会有事的!你那么厉害!你可是药王谷的谷主,你怎么会——”
“长歌!你听我说!”何非鱼的声音重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流出一丝血,接着越来越多。
何长歌立刻噤声,浑身发抖,用袖子去擦她嘴角的血。可怎么都擦不干净,血越来越多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片红。
“嬢嬢…”何长歌几乎要碎在当场。
何非鱼缓了一口气,慢慢开口:“长歌有一件事我一直…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以为…以为还有时间…以为还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是现在…”她咳了两声,吐出血沫。“现在不讲就没有机会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何长歌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点了点头,把耳朵凑到何非鱼嘴边。
“谢无酒…”何非鱼握住她的手,“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何长歌愣住了,她脑子一片空白,脑中回荡这句话。
谢无酒,是你的亲生父亲。
“不…不可能…”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嬢嬢你骗我,我阿爹不是死了吗?谢无酒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怎么会是…”
“他是。”
何非鱼呼出一口气,“你母亲何明君,当年行走江湖时救了他一命。然后与他相识相知相恋。后来…后来你父亲被仇家追杀,不想连累你母亲,偷偷离开了药王谷。后来你母亲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可谢无酒没了风声,她也不知该如何找到他。于是,我陪着她,看着她生下了你。”
“谢无酒不知道你的存在,他…他是在你母亲死后,过了好几年…才偶然得知她有一个女儿…他找到药王谷来,想要见你,我没有让他见。”
“我真的恨透了他。你母亲怀着你的时候,他不在。你母亲想念他,悄然落泪,可我却怎么也逗不了她开心。更恨姐姐被人所伤,躺在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还是不在。他算什么父亲,他凭什么…凭什么来见你和她?所以,我骗你说,你阿爹已经死了,想断了你们的关系…”
何长歌的眼泪流的更凶了,可她一声都哭不出来只是跪在那里哽咽,握着何非鱼的手,听她一字一句地说。
“后来…后来他每年都来。每年都来求我见你和她一面。我不答应,叫他滚。他便在外等三天三夜,然后离开。”何非鱼苦笑一声,“这次他来药王谷疗伤,跟我说他年纪也大了,朝不保夕,不知道还能来几次。他想远远…看你一眼。想,想跟姐姐说几句话。我…我答应了。”
谢无酒深受重伤,吊着一口气,跪在地上求她。
她又知道,他为什么深受重伤,他一直在找重伤何明君的人。但也因此掀起杀戮,他当真是一个杀神。一个罪大恶极的恶人。
但。
“我再恨他,他也是你的父亲。这是无法改变的…”
何长歌哭出声来,撕心裂肺,她把脸埋进她的掌心,泪水浸湿了她干枯的手指。
“嬢嬢…嬢嬢你别说了!我…我不要什么阿爹了,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活着!”
何非鱼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落在何长歌的头发上。她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发顶。
“长歌,以后…以后这个世界上…你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动作越来越无力。
“不要…不要太恨他…他也有他的苦衷…这些年…他也不好过…”
“好,我听你的我听你的!我不恨他!我不恨任何人!嬢嬢你别说了,你歇一歇!等你好了你再跟我说!你说什么我都听我一一服从!我绝对不任性,我以后都不跟你发脾气,我也不会不听你的劝非要出去,我一辈子一辈子待在药王谷!我死也不出去!我就一直一直守在你的身边不离开你好不好!好不好?!”
何非鱼摇摇头,嘴角带着笑。那苍白的,沾着血污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释然的神情。
“…姐姐她当年最喜欢笑,爱美,也爱花,最爱玩…她总是偷偷溜出药王谷,说想看更多的漂亮的花,她说虽然药王谷四季如春,花却还是凋零,这么小的地方,花枯了一片,接着就是所有的花跟着凋零…所以她想出去,想看看外面的花,在不同的山川、不同的风里,开成什么样子。她说,花只有看过天地之大,才知道自己不是只能凋零在同一片土里…也因此遇见谢无酒…我以前限制你,不让你出去。是嬢嬢的错,我不应该…不应该把你圈养在一方天地…以后你…多出去走走,代替嬢嬢看看外面…”
她自幼便待在药王谷,每一寸地方她都熟悉无比,她不能理解姐姐为什么向往外面的世界,但还是陪着她闹。可到底迈不出去,只得看着姐姐挥手道别,帮着她瞒爹娘。
说来,自己那十五年来没有出过远门。不知道姐姐嘴里的江湖到底是何种模样。
姐姐说,以后带她一起去,她又不敢,说还是算了吧。
等到之后,自己想要出去看看,却是瞎了双眼。
也没了姐姐。
何非鱼看着何长歌,失焦的双目此刻清明无比,她看见了。
看见了对她笑的姐姐。
“……姐姐,我来找你了…”她伸手摸何长歌的脸,轻轻笑了一声。
轻柔的触感落在脸上,她正在抚摸何长歌的脸。可不过一秒却又慢慢垂了下去,何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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