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道中人(1/1)

书生模样凡人见到令牌,迟疑皱眉,急匆匆拿着令牌往楼上去寻总管事的人。

少顷,楼梯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书生引着一位面容坚毅、作工头打扮的低阶修士快步走来。

那管事之人上前,托着令牌举过头顶。低垂着头,将那枚令牌诚惶诚恐地奉还给银霆,恭谨道:“不知是尊使麾下行者驾到,分会未能远迎,还望恕罪。尊使法驾莅临,鸣金分会上下,愿听凭调遣,万死不辞。”

这番姿态不似从前天问会驻地所见,反倒带了些修真界见了世家大修时的卑屈。

银霆自然一眼就看穿了这恭敬背后的试探。鸣金州规矩森严,若她理所当然地受了这份跪拜、摆起高位者的威严,那她绝不是天问会的人,只能是派来的探子。

银霆没有去接令牌,学着无妄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淡淡吐出一句:“我辈问天,不问出身。既弃虚名,何论位阶。你我同道中人,何须如此客气?”

这一句落,管事托着令牌的手一颤。他抬起头,原先紧绷着的神色放松下来。他身后的书生与那几名合围的低阶修士,亦是同时长出了一口气,暗暗收回了扣在袖中的法宝。

管事修士庄重地对银霆抱了拳:“同道莫怪,既然是自家兄弟姐妹,那便无需见外了!”

银霆这才结果令牌收回袖中,点头道:“无妨无妨,办些私事途径天工府,听闻此处异动,便顺藤摸瓜来看看。如今这里是个什么形胜?”

管事修士拉过一条长凳,示意她落座,自己则随手倒了一碗粗茶,言语干脆:“鸣金州近来盘查缉捕得紧。好在我们在金流镇根基尚稳,我们分会这些人,本就出身凡工与低阶散修,平日里互相帮衬着挣条活路。周边的泥腿子、匠人村民也多受过些恩惠,私底下替我们遮掩。那些个仙门大家执法堂,都是眼睛瞎了大半。只要我们不出暗巷,倒还出不了大问题。”

他抬手指了指满堂竹榻,继续道:“如今主矿金煞暴涨,崔氏所发清毒丹,不过是扬汤止沸。我们分会在此,私下收治染病之人、收容无依家属。前些时日修士与凡人自发的几场罢工,也少不得分会兄弟姐妹在各矿之间通传往来、牵线搭桥。”

银霆看着那些汗流浃背、正在损耗修为施针的医修,开口问道:“我看此处的医修施治极为损耗灵力,是否需要我传信回去,请灵枢在医道药理上给予些许援助?”

管事修士闻言,摆了摆手:“轻症和中症的患者,耗费些灵力清涤五脏,能缓解一二,保住一条性命。可一旦到了重症,金煞封死心肺,将肉身化作顽铁,便是灵枢道君来了,也是无济于事。目前这方子和人手,大家伙咬咬牙还应付得来。”

他叹了口气,有些忌惮地往上指了指天:“况且总会那边一动,动静太大。天工府上空如今天天坐着那几位元婴、金丹大能。若是我们这处的灵力波动太剧烈,再惹来崔氏高阶修士的注意——”

银霆点点头,取出些灵枢独门灵药分给他们:“如此甚好,我便借花献佛了。这是我从杏林得的补灵丹药,你们分了吧。”

“同道高义,属下替家人们谢过了。”管事修士再次深深作揖,这一次唯有满腔的叹服。

银霆又问他:“你们可有和崔家谈判?今日我在金流镇见到了崔家家主的车架。”

管事修士叹气,冷笑一声:“和这种仙家大族实在没什么可谈的。正月以来,矿上工人匠人纷纷显出病症,不能上工,崔家呢?他们不仅没给个说法,反倒加派了护矿队逼着大家下矿,打伤了十几个矿工兄弟。在世家大能眼里,我们不过是蝼蚁,只要大库按时交出灵石精矿,死几个凡人根本入不得他们的算计。”

她没有把那句“崔家已经在考量,也拟了应对之法”说出口。

高门世家想的是要维持一族、一城、乃至一州的消耗,金矿产量出不得差错。即便崔家宏观上有调度,有让步,那高高在上的恩赐落下来,也不可能顾及到每一个具体的凡人身上。崔珏崔铮所要考虑的是让州府、家族秩序不乱。底层的凡人工匠要的,自始至终不过是一条活路。仙凡有别,阶序森然,各有立场。要命悬一线的凡人去体察世家大族的行事逻辑,如此强人所难,未免可笑。

“崔家已经来此,或许是来探查金煞之气源头的,待我再探查一番。”她道。

拜别了天问会众人,银霆又慢慢走回金流镇。识海中天火正在调息,气息格外安静,倒正好给了她片刻思索的余地。

天问会的管事修士叫她,同道。

这一声同道,唤的是她银霆,还是无妄的‘希声’令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腕上两只华丽的法宝。

做修士时,化神境百年,她已习惯一条铁律:不得轻易干涉凡人因果。此规矩源于她初入化神时,坤元子的一番叮嘱——修士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境界越高,越牵动天地气机。若贸然插手凡人命数,一念慈悲,反成更重业障。

她当时曾问:若见死不救,岂非不合太上好生道心?

坤元子只道,凡人自有命数轨迹,修士修的是自身之道,并非替世间改命。少涉因果,可施小惠,可除外祸,却不可为其逆天改命。银霆从前以为此理薄凉,见得多了凡人生死,也只余沉默。凡人如蜉蝣,修士若执着于逐一挽救,早已不是慈悲,而是心魔执念。

于是她身负雷霆之力,满心满眼只想登仙变强。当她御剑飞过四海八荒的上空时,低头俯瞰,下面的凡人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片模糊的影子。修仙的路太长了,她只知道拼命往前跑,跑得越快,身后那些人的脸就越模糊,爹的脸、娘的脸,从前记得的凡人的脸,她全都想不起来了。

如果没有被带上修仙路,她此刻应该正蹲在鸣金州某处洗矿渠边,双手长年累月地泡在冷水里,十个指节肿得像泡发。又或者,她嫁给了矿上的某个男人,生了几个孩子,好几个夭折的,但也有个养活的,然后在某个寻常的冬天,像她娘当年那样,油尽灯枯,死在阴暗的土屋里。

没有人会记得她的名字,世上更不会有人尊称她一声道号,霆霓仙子。她只会成为天工府户籍册上毫无温度的一行字:某年某月,矿属女口,某某氏,得金噤症,殁。

如今,她灵根尽毁,变成了寿元有限的凡人。便被打回了原形,重新变回了金流镇上矿工的女儿,变回了那个爹娘死后被亲戚发卖的孤女。

天道不公!她拼命修道破境,修炼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却仍旧渡不过炼虚境的天劫。多少凡人如她爹一般终日进入不见天日的矿井之中劳作,只用命换来几块下品灵石。

她走遍九州,拼命收集九灵本源,只为重塑灵根,是为求生;凡人叩问苍天、挣扎反抗,同样也是求生。

既皆为求生,如何不是同道中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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