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龙山回忆(一)(1/1)

&esp;&esp;武定七年,盛夏,晋阳龙山。

&esp;&esp;这日,高澄带元玉仪和孩子们来行宫避暑。山涧从高处跌落,撞击岩壁,水声激越,穿林渡水到了行宫脚下便缓了,化作一道清浅溪流,绕过石阶,汩汩向西。溪水清可见底,卵石被冲刷得浑圆光滑,几尾细鱼在石缝间游弋,阳光透过水面投下粼粼光斑,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esp;&esp;元玉仪站在高台石阶上,望着满山层迭的绿意,忽然想起去年夏天。那时候整座行宫只有她和高澄两个人,白天在山间骑马,夜里在廊下赏月。

&esp;&esp;“你去年答应我,每年夏天都来。”她偏过头看高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嗔怪,“今年怎么拖家带口的?”

&esp;&esp;高澄望着下方草坪上撒欢的孩子,闻言收回目光。“就带了几个孩子,算什么拖家带口。”他说得理直气壮,顿了顿又补一句,“家里人太多,又没带旁人来。”

&esp;&esp;元玉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喜欢听他说“旁人”这两个字,更喜欢看他急着辩解的样子——这人在朝堂上那么跋扈,在自己面前却总被一句话堵得要找好几层台阶。她低下头,用指尖蹭了蹭鼻尖,把笑意藏在那儿。

&esp;&esp;高澄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辩解得太认真了,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以后要把来这里的路修宽,行宫也翻新一下,修气派些。”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整座山头,像在心里已经画好了图纸。

&esp;&esp;元玉仪笑了一声。“修那么气派做什么,你难道要在这上朝啊?”

&esp;&esp;高澄没有答话,唇角那道弧度却始终没有消下去。他偏过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戏谑:“也不是不行。”

&esp;&esp;元玉仪愣了一下,随即伸手便捶了他一下。高澄没躲,任她捶在胸口,笑了一声。

&esp;&esp;下方草坪上,孩子们正在追逐打闹。孝琬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当剑,嘴里喊着什么。延宗跟在后面,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学得有模有样。孝珩没有跑,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膝上摊着画本,正在画远处层迭的山峦,偶尔抬头看一眼,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

&esp;&esp;孝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蹲下来帮孝珩递笔,递完了就安安静静待着,偶尔抬头往高台方向望一眼。

&esp;&esp;这一望,正好看见父王低下头,吻在公主唇上。山风拂过石阶,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他抬手替她别到耳后。孝瓘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esp;&esp;“大哥?”他没挣扎,只是小声喊了一句。

&esp;&esp;孝瑜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石阶上那对身影上。“小孩儿别看。”

&esp;&esp;孝瓘安静片刻,伸手把孝瑜的手指扒开一条缝,从缝隙里望出去——父王已经直起身,正低头对公主说什么,嘴角还挂着笑。他仰起头问:“大哥,你刚才捂眼睛了吗?”

&esp;&esp;孝瑜的目光还落在上方。“我在看云彩。”

&esp;&esp;孝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上面除了父王和公主,就是一片蓝得发亮的天,连一朵云彩也没有啊。

&esp;&esp;孝瑜没有说话。他看着父王的侧脸,想起了九叔——九叔见过这样的画面吗?如果见过,心里会是什么感觉?他忽然想起九叔每次提到父王时语气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刺,不疼不痒地扎在那儿。胸口莫名堵了一下。

&esp;&esp;孝瑜低头看了孝瓘一眼。孝瓘正仰着脸,眼里全是问号。“大哥,云彩呢。”

&esp;&esp;“飘走了。”孝瑜在他头顶轻轻一拍。

&esp;&esp;“哦。”孝瓘眨眨眼,乖乖点头。

&esp;&esp;孝瑜看着这个漂亮的弟弟,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怎么长这么好看。”孝瓘一愣,小脸霎时通红,转身便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孝瑜一眼,咧嘴一笑,扭头钻进了孩子们中间。

&esp;&esp;草坪边上,乳母们坐在树荫下摇着团扇,不时喊一声“公子慢些”,声音懒懒的,没谁真的起身去拦。山风把孩子们的笑声送上来,细碎悠长,混在瀑布的水声里,被阳光筛成一片亮晶晶的薄纱,轻轻覆在山谷的午后。

&esp;&esp;高澄站在石阶上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揽住元玉仪的肩。

&esp;&esp;“你看,不是挺好。孩子们自己玩,没人来打扰。”他抬手,指向远处那几株桂花树,“再过些天就要回邺城了,今年怕是赶不上花季。等明年秋天开了花,摘些来酿酒。”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心里已经看见那个画面了,“就我们两个,坐在廊下喝。”

&esp;&esp;山风从林梢穿过来,拂过石阶。元玉仪靠在他身侧,没有说话。那几株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绿得发亮。她忽然觉得,明年也没有那么远。

&esp;&esp;“你还会酿酒?”她歪头看他。

&esp;&esp;高澄眉梢微挑:“不会。但可以学。”

&esp;&esp;“你?”她笑出声来,“你连茶都煮不好,上回快把壶烧穿了,忘了?”

&esp;&esp;“那是壶不好。”他面不改色。

&esp;&esp;“壶是官窑的。”

&esp;&esp;“那就是火不好。”

&esp;&esp;元玉仪笑得肩膀直抖,靠在他肩上。“行吧。那我等着喝陛下亲手酿的桂花酒——到时候别是桂花醋就行。”

&esp;&esp;高澄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威胁,嘴角却是弯的:“是醋你也得喝。”

&esp;&esp;“凭什么?”

&esp;&esp;“凭是朕酿的。”

&esp;&esp;元玉仪仰起脸,对他小声说了几个字。高澄眯起眼,一把将她箍在怀里。她笑着挣扎,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被她的笑声盖住了。元玉仪的脸倏地红了,不再挣扎,只拿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esp;&esp;草坪上,孝琬不知什么时候和延宗争起了一根树枝,两个人各执一端,谁也不肯松手。孝珩依旧坐在石头上画画,完全不理会那边的动静。孝瓘被孝琬拉着当裁判,左看右看,迟迟没有开口。

&esp;&esp;孝琬急了,吼了一声:“你倒是说啊!”延宗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对!快说!”孝瓘被两人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挤出一句:“要不……你俩一人一半?”孝琬和延宗同时扭头瞪他:“不行!”

&esp;&esp;“要打起来了。”元玉仪笑说。

&esp;&esp;高澄看了一眼,语气悠闲:“打起来才有乐子看。我猜孝琬打不过他,延宗吃得太胖了。”

&esp;&esp;“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她拍了他一下。

&esp;&esp;“怎么没有。”他理直气壮,“我爹看我小时候和兄弟打架,也没管过。”

&esp;&esp;元玉仪愣了一下,想起他背上那些疤。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山下的孩子,唇角还挂着那抹悠闲的笑。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悄悄塞进他掌心里。高澄顿了一下,收紧手指,握住了。

&esp;&esp;孩子们的笑声被风送上来,和瀑布的水声糅在一起,像山涧里溅起的细珠,又碎又亮,在满山绿意里滚了几滚,又散进水光里,停不住。

&esp;&esp;元玉仪转过头看高澄。他看孩子们时眼底还有残余的笑意,但望向更远的山河时,却是另一种神情——像一只鹰,即使停在枝头,也在丈量天空。

&esp;&esp;她忽然想,他以后会是一个好皇帝吗?如果“好”是用功绩来定义,那他会的。

&esp;&esp;会是一个骄奢又英明的暴君。她想象得到。

&esp;&esp;“阿惠。”她忽然开口。

&esp;&esp;高澄侧过头看她。她望着山下的孩子,没有看他。

&esp;&esp;“以后你当了皇帝,真的每年夏天,都陪我来这里吗。”

&esp;&esp;高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霸道:“我说过的话,当然算数。”

&esp;&esp;“华——林——遍——略。”元玉仪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眼角弯着,那抹笑意是从瞳仁深处漫上来的。

&esp;&esp;高澄的表情僵了一瞬,脸上泛起极淡的红。“那是对别人。”他别过脸去。

&esp;&esp;“对我就不会?”

&esp;&esp;“你跟他们不一样。”

&esp;&esp;“哪里不一样?”

&esp;&esp;高澄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他抬手替她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自己想。”

&esp;&esp;元玉仪看着他,看了很久,知道他嘴硬,问是问不出来的。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她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比她想象的要快。这人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肯说,心跳倒很诚实。

&esp;&esp;“怎么了?”高澄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esp;&esp;“没什么。”元玉仪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衣襟里传出来,“就是想抱一下。”

&esp;&esp;高澄揽住她的后背,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esp;&esp;山下的吵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孝琬和延宗又凑到了一块儿,两颗脑袋挤在一起,正专心致志研究一只蜻蜓。孝珩的画纸上多了一座远山的轮廓,笔尖还在纸面上慢慢走。孝瓘蹲在他旁边,替他按着被风吹起的纸角,安静得像一幅画。

&esp;&esp;飞檐斗拱隐在层迭的苍翠之间,午后的阳光落在元玉仪脸上,风从瀑布那边送过来,裹着水汽的凉意。山下的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和瀑布的水声混在一起,又碎又亮。

&esp;&esp;那几株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她闭上眼,山风拂过石阶,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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