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o策马回晋阳(2/2)

“水溅到眼睛里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水面被风揉皱又恢复了原样。

她不知道这条溪最终会流向哪里,就像她不知道他说的“每一天”能持续多久。

他握住她搭在腰间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马蹄声碎碎地敲在青石板上,两骑并辔的影子渐渐融进了暮色里。

-------------------------------------------------------------

窗外一弯冷月搁在山脊上,清辉薄如霜刃,把他的背影裁成一道孤直的墨线。

高澄没再说话。他望着那弯月,目光越过庭院,落向更远处——怀朔。

元玉仪手探了个空,睁眼看见他坐在月光里,银辉落了满肩。她赤足下榻,走过去把脸贴在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腰。他的脊背微微绷着,像夜风里一张引而不发的弓。

今夜坐在驿站窗前,发现走的和父王是同一条路。

那时他还很小,小到记不清两岁还是三岁。父王还只是怀朔镇一个函使,骑一匹高大的战马,那马是用母亲的嫁妆换的。

第二日清早赶路,驰道两侧的松柏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马蹄声碎碎地敲在青石板上。晨光从枝叶间筛落,风一吹便碎成满地跳荡的金片。

“几个月没见孝琬,见了肯定又要闹我。”高澄顿了顿,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上回他写信来,说孝珩笛子吹得好,他和孝瓘射箭都有长进。信是孝瑜代写的,字也进步了。”

月光在窗棂上移了一寸。夏虫还在叫,一声,歇一息,又是一声。

四周很静,夏虫在墙根下断断续续地鸣。她贴着他后背,感觉那根弦在她怀里松了一点点。

“要是每天都这样,也好。”他靠在石壁上,语气里多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像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吹到半路就散了。

而他是齐王,站得比父王更高。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不会”本身——是此刻的山水、暮风、她在日光里安宁的背影。

“泼。”她仰着脸,又掬起一捧水从他头顶浇下去。

一个要当皇帝的人,他的“每一天”和普通人的“每一天”,不会是同一个意思。

她笑着往后退,脚下踩到一块圆石,身子一歪,被他一把拽住手腕拉回来。

她问过自己信不信命。他说不信。可此刻坐在月光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父王背上那些鞭痕,和自己肩上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越来越像了。

他闭上眼,水顺着眉骨鼻梁往下淌,嘴角却弯着。

元玉仪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你很少会这么说。怎么了?”

如今父王不在了。那张硌骨的床,那间漏风的土坯房,母亲嫁妆换来的战马——都变成了高家的半壁江山。

“怎么了。”

以前的东柏堂是理政猎艳之所,往来都是过客。但高澄为她撤了后院重兵。位极人臣能做出这种荒唐事,本身就是一种交付。王纮把目光移开,像一堵沉默的墙。

但她没有问,只是策马跟上。

第三天夜里宿在左权。床板硬得硌人,高澄睡不着,披衣坐在窗前。

他当时听不懂。但从那天起,父亲不再混日子了。

它绕过巨石,绕过野花,往山下流去。

压着一股怨气。但她没说,说了高澄又会处置他们——他处置人的方式,太残暴。

“他画了什么。”

它会流进滏阳河,汇入漳水,经过邺城,经过她曾经扫雪的那条深巷,经过东柏堂的那扇窗。

黄昏时到了滏口陉。响堂山嵯峨耸立,溪水从峡谷深处潺潺流出,清可见底。山间野花烂漫,一丛丛缀在草丛间,从崖壁上垂下,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走吧。”高澄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

身后的王纮看在眼里。他跟着高澄这些年,见惯了他在各种场合上笑,但那些笑或敷衍或嘲弄。唯独眼前这一种,像风过水面,没有目的。

她不是第一个听见他承诺的人,却是第一个让他不敢轻易开口的人。

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一粒一粒拨进嘴里,拨得很慢,像在数什么。

“还泼不泼了。”

庭院很静,马厩里偶尔传来几声马嘶,被夜风拉得很长,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有一回父王趴在炕上,他躲在帘子后面,看见父亲背上纵横交错全是鞭痕。

每次回家都是一身风尘,母亲替他脱靴,一边数落鞋底又磨穿了,一边把饭菜端上来。父亲只是笑,从怀里掏出几块被体温焐得发潮的点心塞给他。

“怎么了。”她轻声问。

两人牵着马走出山谷时,夕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淡金色的余烬,把响堂山的剪影勾勒得苍茫而温柔。她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溪流。

他躲闪不及,水浸湿了青色衣领,愣了一瞬,弯腰也掬了一捧泼回去。

高澄沉默片刻,握她的手轻轻一收。“那孩子,长大后比我好。”

山风穿过峡谷,带着野花和溪水的清气。他忽然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得像一片云落在山崖上。

高澄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没再问。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从不觉得那几个膳奴能如何。

两人在溪边闹了一阵,身上都湿了。高澄靠在巨石上喘气,看着元玉仪蹲在溪边拧披帛上的水,背对着他,鹅黄的胡服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日光从山崖间斜落,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的边,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被水流带走了。

父亲对母亲说了一句话:“我今方知贵贱之别,非人力可逾。”

高澄没有追问。他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掬起一捧溪水泼在她脸上。元玉仪缩了一下,也泼回来,碎日影在溪面上荡了又聚。

他想说“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他让很多人失望过——那些话当时都是真的,只是后来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

她拧水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那你会腻的。”一滴水从她发梢坠下来,落在溪面上,漾开一圈涟漪,随即被水流吞没。

怀里贴着她的体温,高澄忽然觉得,这里的床板也不算太硬。

有些话,不说,比说更重。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只是话了,会在两个人之间长出一根线,断了会疼。

元玉仪抬起头看他。霞光从山崖上落下来,将那双茶褐色的眼眸染成温暖的琥珀色,那里面只映着她一个人。她鼻尖一酸,低下头继续拧披帛上最后一点水。水珠从指尖落进溪里,一圈一圈散开,像在替她把那句话收起来。

但月光落在哪里,又不是他能左右的。

元玉仪把手放进他掌心——像铜驼街上第一次那样,两只手都湿着,水从指缝间渗出,像抓不住的什么,像从相遇的第一刻开始,就在漏了。

“之前捡了只小雀,养了两天又放了,说关在笼子里可怜,就画了下来。”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后来他才知道那身伤的来历——洛阳令史麻祥。

高澄把马拴在山脚下,牵着元玉仪的手沿溪谷往上走。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淌,凉意从石缝间漫上来。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转身泼在他脸上。

走到今天,每一个决定看起来是他做的,可到了那个位置,就只能那么做。

元玉仪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说:“孝瓘那孩子很好,我也想他了。他给我的画,我都存着。”那些画压在盒子里,和高澄的信、那枚竹片放在一处。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