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之碑(1/1)

沉微的眼睛移回祭星台正中央,落在那两块一大一小的石碑上。

「川不理解大巫,他觉得那是愚蠢的。」

他恨母亲为了那些毫不相干的苍生,抛弃了他这个唯一的儿子。

「母亲,你为了这群蝼蚁,甘愿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你太蠢了。」

「在你们的世界里,我天生就是被神遗弃的废物。你既然选择了她们,那你看着吧,等你们都死光之后,我会用我的方法,建立一个属于我的国度。」

「在我的王国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女巫,只有绝对服从我的奴隶。我要把你们全部踩在脚底。我没有你的血脉,但我会证明,我会是比你们更好的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旁边那块小得多的石碑上。

「而旁边的这个小石碑,是他老去时,偷偷回到这片死寂的古地,刻下的忏悔。」那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没有什么逻辑:

「他们都在向我跪拜,你看到了吗?」

「我想起你一笔一划地教我刻字……」

「我回家了……」

川用巫创造的文字,在石碑上刻下光荣跟忏悔,可是,唯一的读者却未能读到。

然而,霍修却发出了一声嘲弄的冷嗤。

「他到底在忏悔什么?他为他造的辐射塔忏悔了?没有。」

霍修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块小石碑:

「他后悔,只是因为他发现权力填不满他这个无能者骨子里的自卑。他偷了巫带来的真相,却只敢用来建一个死锁所有人的笼子。」

一直沉默的小岚却红了眼眶,她仰起头,看着高台上那尊悲悯的大巫石雕:

「可是……如果大巫能预言未来的话……她既然能跨越几千年,看到未来,甚至我们……那她,肯定也早早看到了养子的背叛。」

小岚的眼泪滑落:

「那她当年,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教他识字,甚至安排他逃走呢?」

大爱与私情,神明与母亲。

这句话落下,整个遗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沉微仰望着大巫那石化的双眼。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或许是神明在预知未来时的一瞬盲区?

又或许,这只是大巫这辈子唯一一次,抛弃了宇宙苍生,单纯出于一个母亲的私心,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

真相,被封存成了无法解读的留白。

沉微收回目光,将这一切荒谬的历史串联起来,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讽刺的苦笑。

线索拼砌起来,巫的安魂曲,最终演变成辐射塔,锁住了所有人的异能。

川造了一个青铜大钟,就是后世『成人礼』那台机器的原型。

在所有的巫已经死絶之后,这台大钟就是惟一的觉醒方法。

可是随着岁月流逝,大概到了他的某一个后代,觉得每年敲钟觉醒异能太引人注目了,于是偷偷把它改造成了电器。

又过了很多年,后代们已经完全忘了这个残酷的历史故事。他们不知道原理,只是偷偷摸摸地拿着那台快要没电的机器,躲在暗室之下盲目地打开,把它当作先祖赐福的圣物盲目供奉。

「几千年过去了……」沉微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台上微微发颤:

「没有人再唱响安魂曲,只有独裁者的号角,伴随着枷锁,在星际响起。」

这几千年的权力更迭,竟然建立在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悲的谎言之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白玫瞪大了的眼睛。

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突然声音干涩地问起了一个问题:

「所以说,之前那个管理员说的,拆了塔,会引起恒星风暴,也是真的呢?」

既然40赫兹的塔没了,既然41赫兹的催熟能量正在疯狂灌入全星系平民的体内,既然宇宙泡泡正在被无限制地撑大……

那所谓的「恒星风暴」,不就是外面那些天外怪物,即将破壳而入的进食时刻吗?!

沉微闭上眼,一滴冷汗从额角缓缓滑落。

在白玫惊恐的注视下,她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

四人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白玫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此刻声音干涩得彷佛吞了万吨的沙子,他喃喃地问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窒息的话:

「嫂子……那我们,算不算全宇宙的罪人?」

滴答。

一秒,两秒,三秒。死寂的遗迹里,足足停顿了三秒钟。

没有人敢回答这个沉重的问题,直到一直红着眼眶的小兰,缓缓攥紧了拳头。

「不。」

小岚看着那块刻满了独裁者虚伪忏悔的石碑:

「如果为了保护宇宙,我们就允许那把锁继续存在,为了保护现存利益,而隐藏真相……那我们,岂不是跟川做得一模一样了?」

「就算宇宙要毁灭,人类也该清醒着站着死,而不是被蒙住眼睛、当作无知的祭品跪着生。」

霍修的黑眸睥睨着头顶那浩瀚的星空与大巫的石雕:

「既然几千年前,这些巫能用命护得下这里……」

男人那低沉沙哑、夹杂着统帅威压的声音,犹如定海神针般砸下:

「几千年后,孤也定然可以。」

霍修猛地转过身,军靴在地板上踏出冰冷的重音,一把攥住沉微冰凉的手腕,冷酷地下达了撤离的指令:

「既然真相已经大白,这片死地就没有留下的价值了。」

霍修大步流星地拉着沉微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回主舰。」

回天鹅座的「烈焰玫瑰号」星舰上。

小兰独自坐在冰冷的黑胡桃木桌前。

听过了巫的故事,她深受感动。

大巫的牺牲,川懦弱狂妄的背叛,旧贵族那披着神圣外衣的肮脏作弊,以及,即将由这几百亿新觉醒平民共同迎接的、充满血与火的终极末日。

她要把它们全部记下来,一一作传。

小兰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指尖重新握紧了那支有些沉重的钢笔。

她没有去用全息终端。她要在这迭微黄、脆弱、在时间流沙中必定会腐烂发霉的宣纸上,一笔一划,用最原始的文字,为这个即将直面狂风暴雨的波澜壮阔年代,立一块跨越千年的石碑。

帝都星。

异能者们被云华聚在了一起。他们一边大口喝着早上配发的营养液,一边眉飞色舞地吹嘘着昨天的沙盘演练。

有人在大声嘲笑军校生:「楚珩那小子昨天居然拿了个零分,笑死老子了!

「就是!没脑子的死呆子,还第一名呢!还是咱们云华老大厉害,把他们玩得团团转!」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讲台上的全息屏幕被一股狂暴的精神力生生砸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云华单手撑在讲桌上,沉着脸,其他人惊惧地看着他。

云华冷冷地扫过每一张脸:

「很好笑是吗?觉得楚珩拿零分,是个傻逼,对吗?」

云华直起背脊,把自己平日胡乱挽到手肘的作战服袖子拉了下来。

「从今天起,老子在这里立四条铁律。不服的,现在就站出来跟老子打一架,打不赢,就给老子把嘴闭紧!」

他一脚踩在金属椅子上:

「第一,每周两天,所有人雷打不动、必须给老子滚进精神力模拟舱练习!谁要是敢缺席一次、装死偷懒,老子亲自提溜他!」

「第二,以后组队演练,成绩好的小队,必须给老子带一个倒数的!有能力的,给老子带两个!敢带、还能把人全活带回来的,老子敬你是条汉子!」

「但要是让老子发现谁嫌累赘、在沙盘里把队友当成诱饵扔下,或者互相争夺下黑手的——老子见一个打一个,打到你改为止!」

「第三,从今天开始,大家都要学乘法!做不好的、算不明白的,每天滚过来把功课交给状元检查!」

底下有刺头不服地大喊:「老大!凭什么啊?咱们干嘛要学这些?还得交功课?这不折腾人吗!」

云华猛地倾身,一把攥住他的领子,隔着半寸距离死死盯着他:

「凭什么?就凭你想不交功课,除非现在站出来,跟老子单挑!只要你能把老子打趴下,就没人管你!」

「但只要你打不赢,就给老子背书!上课!」

远处。

走廊尽头,正抱着文件走过的曼莎,高跟鞋声微微一顿。

她隔着门上的特制防爆玻璃,看着教室里那个凶神恶煞地逼着异能者们背乘法口诀、强带弱组队的野小子。

女特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红唇微微勾起一抹由衷的低笑:

「这小崽……还真让他摸到新秩序的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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