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春风桃李花开日(2/3)
看得多了，她渐渐也有些疲累。
再抬眼时，那道身影仍旧隔在满楼轻纱与纷飞白纸之后，怎么也看不真切。
宴席刚开时，阿念还能老老实实坐着，后来便渐渐待不住，带着两个小内侍跑到御帐旁看水里的游鱼。
这一张被风卷得尤其远。
看至中途，一篇写曲江春水的诗送到眼前。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三十七。
于是第三十七号也从彩楼上飘了下来。
他很快回过神，高声唱道：
“放下去吧。”
“陛下，这个掉到你这里了。”
几个人闹作一团。
先越过几重席案，又在半空翻了几转，最后一路飘向御帐附近。
有些诗格律工稳，辞藻也漂亮，却从第一句便能猜到最后一句，像是从旧诗里拆了几段重新拼起来，挑不出多少错，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下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六岁的孩子神情十分认真，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彩楼之上，玉娘终于看完最后一篇。
话音才落，楼上又飘下一张。
他只隐约看见彩楼上坐着一道女子身影，衣裙的颜色被春日天光照得很亮，面容却被飘动的轻纱挡住，难以看清。
一位年轻女郎看见五十一号落下来，脸一下红透，正要叫侍女去捡，却被身边好友抢先一步。
案边共留下十八首。
曲江太大，人也太多。
女眷那边也差不多。
玉娘低头读了两遍。
玉娘看向他。
身旁有人见他一直望着，随口道：“那是皇后殿下。”
“第五—
阿念倒还没走，又看了看彩楼：“这个也是皇后殿下不要的么？”
那纸被风吹着转了两个圈，正巧落进一名年轻官员面前的酒盏里。
宫人也不收，只从楼边放下去。
他也就跟着众人一道转开了目光。
身侧女官问：“殿下？”
他已经六岁，正是闲不住的年纪。麟奴与阿鸾子尚小，今日都留在宫中；阿鸿子才出生不久，更经不得外头风吹，也留在郡主府，由乳媪照料。
“让我看看。”
“我觉得还好。”
“胡说，我是二十六。”
“二十四是谁？”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顾氏席间一个孩子眼中。
阿念今日也随玉娘来了。
玉娘沉默片刻。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拨开眼前翻飞的纸影，指尖却什么也没碰到，只掠过一阵带着暖意的春风。
直到第五。
魏琰坐在御帐中，正与身边几名近臣说话，忽然感觉衣袖被人扯了扯。
前半篇倒不错。春水、长堤、落花，写得都颇有气象。偏偏越往后气势越盛，最后收尾陡然一转，分明还是春日曲江，读起来却像下一刻便要点兵渡河。
“嗯。”
第三张。
，这才登上彩楼。
纸落在草地上。
阿念仰着脸，把那张诗笺递给他。
年轻官员黑着脸把纸捞出来，低头看清序号，神情却又瞬间松开。
楼下响起一阵喝彩。
周围的人笑得更厉害。
阿念得了肯定，很满意地跑开了。
魏琰面无表情：“不好。”
内侍展开名帖，看清上面的字，神情明显有些意外。
阿念捡起来。
“你敢看我就同你绝交！”
也有些写得未必圆熟，却偶有一两句极有灵气。这类她反而愿意多留一会儿。
“至少还能多活一会儿。”
“有眼光。”
眼见一张诗笺从楼上飘下来，他顺势追了过去。
但大致还能看明白。
魏琰唇角终于动了一下。
第一批诗送上来时，玉娘还颇有兴致。一篇篇看过，遇见好的便留下，不合心意的便交给身边宫人。
“第一，翰林学士陆简。”
四周顿时笑倒一片。
他如今已经认得不少字，便低头从第一行一路看下去。
第二张很快也落下来。
“写得不好？”
“方才不是你送上去的？”
他低头。
于是第一张诗笺很快乘着春风飘落。
第二、第三、第四也都是朝中臣僚。
她歇了一会儿，又重新从头看过。
“这是二十三了？”
“不是我的。”
魏琰终于正眼看他。
纷纷扬扬的诗笺不断从彩楼上落下来，被风托起，又在明亮的春光里打着旋飘远。雪白的纸片一层层掠过眼前，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也将楼上那道身影遮得忽近忽远，眼前只余下一片刺目的白。
“二十四。”
朱紫公卿、金鞍宝马、彩幄画舫，还有远处那座被春风吹得满楼彩绡翻飞的高楼，都同他从前在庄子上见过的一切截然不同。
删掉八篇，最终留下十首。
有人眼尖：“二十六。”
一名年轻官员起身谢恩。
有些字不认得。
旁边有人道：“那你高兴什么？”
他去年刚满八岁便被接回顾府，至今不过一年。今日也是头一次随顾家人参加这样的宴集。
女官将十篇依照她评定的次序排好，楼下封存的名帖也终于送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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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又有一张诗笺从上头飘下来。
阿念又凑过去看了两眼。
第一张拆开。
玉娘在楼上自然不知道下头谁是谁。
风很大。楼上的彩绡始终没有停过。
隔得实在太远。
“到底写了什么，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孩子怔怔听着。又抬头看了一会儿。
他并不认识方才那个跑去捡纸的孩子，也不知道楼上的人是谁，只是顺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望去。
春风一阵紧过一阵，白色诗笺自彩楼上纷纷扬扬飘落，沿着水边落得到处都是。
为了避嫌，所有送来的诗作都先交到楼下，由宫人重新誊录，只记序号，不署姓名。原稿则另行封存，待最后品定再一一揭名。
原本还在喝酒闲谈的臣僚渐渐全都仰起头。
第四张。
“还我！”
玉娘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发僵的脖颈：“念吧。”
如此一来，莫说男女，连字迹都无从分辨。
魏琰垂眼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