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1/1)
直至檐下风灯初上,暖阁内的密谈才算落定。
林墨打起厚重的毡帘退到外廊,恰迎上面带春风的沉清然与萧衍。
沉清然刚为侯府争了天大的脸面,连带着步履都透着几分矜贵。他手中玉骨折扇轻敲掌心,眼风扫过刚从里间出来的林墨,语调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气:“林总管日夜操劳府内琐务,怕是还未顾得上看二公子高中会元的金榜吧?”
换作往日,林墨定要言语试探几番。但他此刻骨血里还沸腾着与叶绯“死生相托”的隐秘余温,掌握着这座府邸最大的底牌。面对沉清然的挑衅,他只从容退开半步,让出廊道。
两人视线交汇。林墨眼底浮起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那目光短促地从沉清然引以为傲的面庞上掠过,像是在看一个为了几块糖果沾沾自喜的蒙童。他连反驳的兴致都没有,只温言道:“先生劳苦功高,快些进去吧。”
那转瞬即逝的优越感刺得沉清然眉头一跳。他握着折扇的手指骤然用力,心底莫名打了个结。
还未等他细究,屋内的侍女打起帘子,传出允准入内的声音。
沉清然与萧衍停住脚步。两人回府时皆刻意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尘土,特意换了最衬身段气度的崭新直缀,衣角甚至熏了清雅的柏木香。整理妥当后,两人才一前一后步入暖阁。
内室热气氤氲。叶绯倚在贵妃榻上,一旁的侍女正将白瓷盏端走。那盏里剩了一半的乳茶,散发着牛乳混着红枫糖的甜香——这味道太熟悉,一闻便知是林墨亲手调配的方子。
榻上的叶绯并未起身更衣,仍穿着那身水色的家常对襟软纱。她斜靠着隐囊,发髻云鬓略显蓬松,几缕碎发黏在修长的脖颈侧边。原本严丝合缝的领口,最顶端的那颗珍珠盘扣松开了一寸,露出一段冷白细腻的肌肤,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慵懒与倦意。
这幅毫无防备的模样,绝不是面对下属的姿态。
屋外的寒气被阻隔在厚重的帘子外。沉清然的视线在那颗松脱的盘扣上定了一瞬,原本敲击掌心的折扇硬生生停住,扇骨在掌心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萧衍则立在沉清然身侧,呼吸重了半拍,垂在腰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进袖口,攥住了布料。
满腔准备好的表功说辞,在这间弥漫着另一个男人甜香气息的屋子里,瞬间发酵成了一口泛酸的浊酒,卡在两人的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叶绯并未察觉这两人刻意修饰过的矜贵下,正翻涌着何等酸涩的暗潮。听闻会元捷报,她眼角眉梢皆染上明艳的笑意,径直从贵妃榻上起身,毫无顾忌地将两人的手一左一右握进自己温软的掌心里。
“太好了,太好了……也算是给我们平远侯府争气了。”
细弱的体温顺着交迭的肌肤贴递过来。萧衍原本死死钉在那盏林墨残茶上的视线,瞬间被打散了焦距。满腹的暗气在碰到叶绯手心的那一刻,尽数化作了翻涌的酸楚。他垂下眼,眼眶登时泛起一圈控制不住的红。赴考前她那句殷殷嘱托还在耳边回荡,少年手指猛地收紧,反握住那只细软的手,身体本能地前倾,胸腔里叫嚣着想直接将眼前这人用力揉进怀中。
但他死死克制住那步僭越,嗓音发哑:“不给嫂嫂丢人了……嫂嫂放心就是。”
站在另一侧的沉清然,腹中原已盘算了百般说辞,正准备旁敲侧击林墨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竟敢端出那副正宫般的大度姿态。可叶绯那含笑的眼波刚一递过来,他脑子里那些弯绕的算计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他任由叶绯握着自己的手,目光却直白地、不受控制地黏在了她的嘴唇上。那唇瓣方才饮过甜腻的乳茶,此刻还泛着微亮的水光,透着一股不自知的诱惑。沉清然呼吸微沉,眸底满是不加掩饰的痴迷,连带着回应的声线也染上了缱绻的暗哑:“少夫人所托,在下自然尽心竭力。”
旖旎的气氛被骤然响起的婴儿啼哭声截断。
那哭声又响又亮,像是两串小鞭炮在内室炸开。叶绯还没来得及起身,沉清然已经先一步动了,他熟练地弯腰,从摇篮里稳稳抱起一个啼哭不止的襁褓,甚至还游刃有余地示意萧衍去抱另一个。
他的动作流畅,显然是在叶绯看不见的地方下了苦功。他轻颠几下,怀里的哭声便小了下去,随即侧头唤了侍立在侧的乳母进来,准备换下被汗濡湿的小衣。
萧衍就还是笨拙得很。他小心翼翼地将另一个软乎乎的侄儿捧在怀里,那孩子在他臂弯里蹬着腿,哭得更起劲了。他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地往叶绯身边凑,紧张得额角都见了汗:“嫂嫂……小侄儿……是不舒服吗,是不开心吗?别哭别哭,叔叔给你玩手指好不好?”
叶绯被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他燥着了,侯爷一大早就说烧地龙,可不是热得很。宽一宽衣襟,等会让乳母一起换了衣服去偏房。”
她说着,目光落在沉清然怀里那个渐渐安静下来的小家伙身上,眼中忽然一亮。
“沉先生博学广识,还有一件事情要求先生帮忙。这两个小家伙的大名,侯爷脑子都要想破了。又要有木字,又要古朴大气。你也知道侯爷,军法兵书也就算了,论这些诗词歌赋他真的头疼的紧。”
她话说得轻快,调侃着自家夫君不擅文墨的窘态,让方才那点旖旎和醋意彻底消散无踪。萧衍和沉清然听着,也都跟着笑了起来,暖阁内的气氛变得家常而温馨。
“先生好歹今晚想想列几个字,若是好的我同侯爷说,也算搭救搭救——初十就在这几日,可别俩名字都还没想出来。”
这番话带着几分娇嗔的托付,几乎是把一家主母的信任全然交到了沉清然手上。沉清然抱着孩子,只觉得怀中温热的重量,连同叶绯含笑的目光,一起烙在了心上。他郑重颔首,原本望着她唇瓣的痴迷化作了被委以重任的郑重与喜悦,声音低沉而悦耳:“少夫人放心,此事包在清然身上。”
萧衍在旁看着,虽然插不上话,但见叶绯眼含笑意地看着沉清然,那份信赖的样子,让他心底也跟着莫名地安定下来。
沉清然郑重其事地躬身作揖,那姿态堪比领受军国大事。他亲自陪着乳母将换好干净衣物的双胞胎送往偏房,细细嘱咐了几句,这才折返回来,向叶绯正式告辞。看他那副眉宇紧锁、步履匆匆的样子,显然是准备通宵达旦地翻阅典籍,为这两个小家伙的名字耗尽心神了。
叶绯看着他消失在廊下的背影,唇角忍不住漾开一丝笑意,正觉好笑,身后却毫无征兆地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
一双手臂从她身后环了过来,紧紧圈住了她的腰。
是萧衍。自他埋首备考秋闱以来,两人之间便刻意保持着距离,此刻他却不管不顾地将整个人贴了上来,下颌抵在她的肩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渴求,力道之大,让叶绯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完全陷入他尚显单薄却紧实的怀抱里。
“好嫂嫂,且回头看看我,一日不见如隔叁秋,我可是隔了整整一个秋……”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颈侧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几分撒娇的鼻音。那双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像是生怕她会挣脱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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